崖壁红诗 两代守护

全媒体记者 葛洋

　　从卢氏县城出发，沿洛河一路向西，车行约两个小时，便进入了双龙湾镇。卢氏地处豫陕交界，双龙湾镇群山如海，林深路险。1934年冬，红二十五军长征途经此地，一批伤病员因无法继续行军，被就地安置在深山农户家中。当地群众冒着生命危险，收留养护了这些红军战士。近日，记者走进双龙湾深山，寻访红军后人张宝峰，聆听那段大山深处质朴无声的守护与大爱。

　　张宝峰家坐落在双龙湾镇河东村，院子不大，收拾得干净利落，堂屋墙上挂着一块装裱过的展板，上面是一首红军诗的拓片——“民国世事不太平，东山有战西动兵。要得黎民把福享，遍地瓜落满地红。”张宝峰在旁介绍：“这是我父亲当年亲眼看着红军写下的。”

　　张宝峰的父亲张占英，湖北红安县人，1916年生。1934年，年仅18岁的张占英随红二十五军长征进入卢氏境内。“那时候我父亲在部队里年纪小，个头也不高，但打仗很勇敢。”张宝峰从屋里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，里面是他多年来整理的关于父亲的记录。“父亲跟我说过，翻越皮皮岭进入卢氏后，一路急行军，身上的伤一直没好。”张宝峰说。

　　据相关资料记载，1934年12月6日晚，红二十五军夜宿河东村，红军侧翼部队分别住在古庙和群众家中。次日清晨，部队经官木村翻越界岭时与地方民团遭遇，打了一仗，随后由碾道、育林村开往官坡。张占英因伤病严重，无法跟随转移，被部队寄养在育林村乡村医生张秀善家中。

　　张宝峰说，张秀善为人忠厚，又懂医道，且无儿无女，冒着风险把张占英藏了起来。当时，国民党军队和地方民团四处搜捕红军掉队人员，村民收留红军伤员一旦被发现，全家都有性命之忧。张秀善把张占英安顿在村外一处隐蔽的窑洞里，白天不敢送饭，只能等到天黑才悄悄送去一碗稀粥、几个杂面馍。

　　“父亲说，张秀善的老伴心肠特别好。有一回民团来搜查，她把我父亲藏进了柴火垛里，自己在外面坐着择菜，装作什么事都没有。”讲到此处，张宝峰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没有张秀善一家的收留，就没有我父亲，也就没有我们这一家人。”

　　经过大半年的调养，张占英的伤势逐渐好转，但此时部队早已远去，张占英找不到组织，便留在了大山里，为张秀善夫妇养老送终。1952年，张占英举家迁往河东村定居。张宝峰告诉记者，父亲留居卢氏后，始终记着自己是名红军战士，做什么事都讲规矩、讲纪律，从不多占村里人一分便宜。

　　张占英一生中最牵挂的，是当年红二十五军宿营河东村时，在村后马蹄窝崖壁上用毛笔题写的那四句诗。“红军走了以后，我父亲就经常去看那些字。”张宝峰回忆道，“他跟我说，那是红军留下的印记，是我们队伍的东西，不能让它毁了。”几十年间，张占英隔三岔五就上山去查看崖壁上的字迹，遇到字迹模糊了，他就用土办法修补；有人放羊经过，他总要叮嘱别碰那块石头。上了年纪后腿脚不便，他就让张宝峰替他去看。就这样，父子两代接力守护，把崖壁上的红军诗完好保存到了今天。

　　张宝峰至今记得父亲临终前的嘱托：“他拉着我的手说，红军写下的字，是咱们家的根。你要替我看着，不能断。”说到这里，老人的眼眶红了。

　　新中国成立后，张占英与老家湖北红安县的亲人取得了书信联系。他兄弟姐妹六人全部参加了红军，两个姐姐牺牲在战场上。因经济困难、交通不便，张占英始终未能回到故土与亲人团聚，这成了他一生的遗憾。

　　2017年3月，在卢氏县老促会的推动下，张宝峰踏上了前往红安县柳林河村的寻亲之路。当张宝峰站在祖辈生活过的土地上时，已年逾七旬的他，用红安话唱起了从小听父亲哼唱的“红安谣”，在场之人无不动容。

　　采访中，记者还了解到，红二十五军主力北上后，卢氏山区还曾承担过后方医院的重任。1935年10月，红七十四师成立，作战期间后方医院设在狮子坪乡杨木场，养护伤员直至西安事变爆发。在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，深山老林成了红军伤员的庇护所，乡亲们用最朴素的方式——一碗粥、一剂草药、一方窑洞，护住了革命的火种。

　　张宝峰说，父亲从不觉得留在卢氏是一种遗憾。“他常说，红军走到哪里，哪里就是家。卢氏的老百姓待他比亲人还亲，他就是卢氏人了。”如今，张宝峰把父亲留下的红军诗拓片挂在堂屋正中，每逢有人来访，他都会认认真真地讲一遍父亲的故事。“不讲不行。讲了，后人才知道，咱这大山里头，当年有过怎样一份恩情。”张宝峰说。

　　大山无言，崖壁上的诗句依然清晰。那是一名红军战士和一家人近百年的守护，更是卢氏老区群众与红军之间用生命写就的鱼水深情。这份情，藏在深山，历久弥新。